这次非洲之行，我注意到一些地方的民间手工业似乎相当薄弱。路边常见简陋的房屋，木料很少经过精细加工，连接处多用钉子，有的甚至用绳子捆绑，似乎连刨子这样的简单工具都不常用。在纳米比亚首都温得和克，我还看到一些街头的孩子，上下身各披着一块布，或者穿着不合身的脏衣服。当地的民间裁缝大概也很少见。

搬运重物的方式同样让我感到不解。有些妇女头顶重物，甚至在双手提着东西的同时，头上还顶着包裹；有些男人则用自行车推着沉重的货物，却很少见到扁担、板车或三轮车。

无论是木工、裁缝，还是简单的运输工具，都不需要什么高科技，却能改善生活、提高劳动效率。我不禁想到，一个社会的发展，不仅取决于能否创造先进技术，也取决于人们是否愿意学习和采用那些早已存在的实用技术。为什么一些简单而有效的工具和手艺，在某些地方没有得到广泛应用，实在值得思考。

20年前，我曾写过一篇网文《地域、文化与政治制度》。虽然当时的想法很不成熟，有些观点很幼稚甚至是错误的。但有一点，至今我依然相信：一个社群生活的地域会塑造这个社群的生活习惯并形成文化，甚至刻到基因里。

几千年在草原上生活，养成的生活习性都刻在了基因里。非洲人与动物的共存中，擅长于奔跑，但很少使用工具。因为靠近赤道，日照时间长，白天大多用于狩猎或躲避动物的攻击，以及部落之间的争夺。短暂的夜晚勉强只够休息，没有闲暇的时间留给他们来思考、改进他们的生活环境。这也许是他们几千年在生产工具和居住环境上没有多大改善的主要原因。

缺乏改善生活条件的进取心，这是非洲长期贫困的主要根源之一。

西方为什么有工业革命，就是因为人们总有改变现状，提高生产效率，从而改善生活质量的进取心。中国为什么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开始有经济的腾飞？也是因为中国人有改善生活的进取心。在政府放开管制之后，老百姓从摆摊、修理、裁缝、运输、开小店之类的小生意做起，逐渐把经济搞活了。有了原始积累，包括小企业经营的经验，才有后来的腾飞。

至于为什么中国人勤劳，但科学发展和工业革命都没有发生在中国，这涉及到更深层的原因：信仰。当人们相信世界是神秘的，不可知的，他们就不会有动力去探究。如果认为世界是有规律的，人们就想去找出这个规律。

基督教传统中有一种重要观念：宇宙是由一位理性的上帝创造的，因此宇宙具有秩序，人就有动力去探究其中的规律。而中国人在认识世界方面一开始就偏了，阴阳、五行、天人合一被几千年的皇权视为圭臬，不容置疑。“唯有读书高”，读书为的是在科举中一鸣惊人，出人头地，光宗耀祖。而不是试图发现宇宙规律。

扯远了，还是回到非洲。我们这次到过的国家有南非、博茨瓦纳、津巴布韦、赞比亚、纳米比亚、莫桑比克、马达加斯加、肯尼亚。其中的博茨瓦纳，只到了乔贝国家公园，几乎没见过一个人。所以，我对博茨瓦纳没有直接的观感。

以前我对非洲有一个误解，以为赤道附近的夏天气温很高。实际上，非洲的气温很少超过摄氏30度，也很少低于10度，很适宜人与动物的生存。

根据2024年的数字，博茨瓦纳的人均GDP（$7696）比南非（$6267）还高，是这些国家中最高的。赞比亚（约$1200）、莫桑比克（$657）和马达加斯加（约$550）最低。而在工作的薪酬方面，数据没有统一的标准。似乎南非最高，每月接近200美元，其它国家100美元左右，马达加斯加不到40美元。失业率的排序几乎与人均GDP的排序有很大的重合，但南非比博茨瓦纳高。

数字并不能真正说明问题。即便是GDP，因为统计的方法不完全一致也会有出入。失业率和薪酬更不准确。在贫穷的农业国家，大量居民从事自给农业、零工和其他非正规劳动，虽然收入极低，却可能被统计为就业人口。另一些没有积极寻找工作的人，也不会被计入失业人口。所以，GDP高的国家往往城市化程度更高，失业率也就更高。

我们一路上看到不少教堂。根据网上的统计数据，这些国家的基督徒比例很高，大部分在80%以上，最低的莫桑比克也超过60%，倒数第二的马达加斯加有74%。我认为这些数据是严重夸大了。基督教是“入世”的，一个真正的基督徒，不但会努力工作，还会积极帮助别人。可我在旅途中很难看到这一点。

值得注意的是，这八个国家中，人均GDP最低的莫桑比克和马达加斯加，恰恰也是自认基督徒比例最低的两个国家。这两个国家独立后都曾实行社会主义政策，其中莫桑比克还曾开展反宗教运动。政治制度、宗教信仰与经济发展之间究竟存在怎样的关系，值得进一步探讨。

我知道有很多基督教机构在积极地到非洲传福音。我的两个女儿都曾到非洲参加其所在机构的宣教。我们教会经常请一位尼日利亚裔的牧师来教会讲道。他也会回他的祖国宣教，并帮助盖学校，但所需要的花费并不低。按我的理解，那里的人工便宜，很多东西的价格都会相应更低。可是，什么建材都他们需要买，价钱不低。可见他们那里缺乏基本的工匠，这与缺乏制造业是息息相关的。

我也在思考旅游业对一个国家的影响到底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

旅游业是非洲许多国家重要的经济来源。这些国家拥有丰富的野生动物资源和独特的自然景观，吸引了大量外国游客。旅游业不仅带来外汇收入，也为酒店、餐饮、交通、导游等行业创造就业机会，还能带动其他服务业的发展。

然而，旅游业也可能产生一些负面影响。一个地方过度依赖旅游业，经济活动就容易围绕游客而不是当地居民的需要展开。我们这次旅行，看到不少人向游客兜售各种手工“艺术品”，其中一些制作粗糙，除了作为旅游纪念品，几乎没有什么实用价值。有些人甚至直接向游客乞讨。如果越来越多的人依靠游客的施舍或购买纪念品谋生，而不是学习能够提高生产效率、改善当地生活的技能，那么旅游业反而可能削弱发展其他产业的动力。

此外，旅游业创造的财富也未必能充分惠及当地居民。高档酒店、旅游车辆和景区设施与周围居民简陋的生活条件形成鲜明对比。如果旅游设施所需的物资大量依赖进口，利润又有相当一部分流向外国投资者和旅行社，当地得到的经济利益就会受到限制。

旅游业能够为贫穷国家带来收入，但不能代替农业、制造业和其他产业的发展。一个国家如果过分依赖游客的消费，甚至施舍，而没有形成服务本国居民的生产能力，即使拥有世界一流的旅游资源，也很难实现真正的经济繁荣。